蓬島暗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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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淩公子随意。”
傅雲霆未置可否地将空盞置于案上,随後回眸對為他添酒的宮女淺笑着颔首致謝,惹得那不過豆蔻年華的宮女面若桃花,添過酒後便匆匆行禮離去了。
酒過三巡。
淩青政在與衆人談聲朗朗的推杯換盞中,逐漸面露醉意伏案不起,我以醒酒之名暫且遠離了這觥籌交錯所帶來的心生倦意。
行宮與宮內大相徑庭,走出燈火通明的慶功殿後,只覺秋意漸濃的晚風中似乎添了幾分蕭殺的寒意。
大抵是因鮮有人至罷。
我無甚在意地想着,漫無目的地緩緩離去。
不知不覺間,竟無意走到了蓬島瑤臺。
月華如水,宛若薄紗般籠罩在靜寂的承影湖上,偶有微風攜着幽幽的荷香淡淡襲來,無意拂動了那靜默無波的玄黑湖面,只見水中幻影的宮燈微微閃爍,仿若使得水鏡中那輪蒼穹孤月也不再寂寞。
我獨自隐匿于黑暗中的湖側,垂眸望向湖面的靜默無波,無形流露出幾分真切的倦色。
正當我望着那輪靜寂的孤月出神之時,不遠處的竊竊私語不知自何處逐漸趨近。
“師傅,那位已病了許久,只怕是……要不好了。恰逢今日太後娘娘親臨,您看要不要……”
年輕內侍的尖利聲音被急匆匆的腳步聲響壓抑着,不甚清晰地在我耳畔隐約響起。
“廢話!”
年老內侍愠怒着不由分說地打斷了他的話。
“你跟着我這麽久了,你師傅的伶俐勁兒是一點沒學着!張順你知不知道今兒是什麽日子?!”
“這教一年一度的秋日大獵!你想在今夜拿這件晦氣事觸太後娘娘的黴頭,這條小命還想不想要了!”
“師傅息怒、師傅息怒……”年輕內侍如夢初醒般連連讨饒,壓低了聲音為自己辯解道,“奴才這不是……也為總管您着想麽?”
“太後娘娘命人把他送到這時,可通傳過口谕不許傷他性命,如今他染風寒已久,行宮又未有禦醫值守,再拖下去恐怕撐不了多少時日了……”
太後……口谕……風寒……
這幾個詞彙在我的心底不可置信地盤旋着,逐漸勾勒出一幅隐約的畫面。
難不成……竟是他麽?
“那也不能挑這個日子說!”
總管咬牙低語道。
“實在不行給他喂幾顆烈性丹藥先吊着性命,倘若他命薄抗不過今晚,咱們把此事推給孫平就是了!到時候機靈着點!”
聽及此處,我心底深處最不願猜測的可能大抵已被證實,疲倦的醉意與漸起的愠怒相互博弈着,以至于我站在他們面前時,已無形溢出幾分蕭殺之色。
“……哎呦!奴才不知您這、這是哪位貴人……”
方才被稱作總管的內侍見狀大驚失色,拉着身後的小內侍連連向我躬身行禮賠罪。
“奴才們不小心沖撞了公子,還望公子恕罪!”
我垂眸望着他們溢于言表的驚栗之色,再無心與他們周旋其他,強行穩着心神沉聲道。
“你方才所說之人,可是北涼質子?”
“公子、公子許是醉了罷……”
總管擡眸露出佯裝鎮定的谄媚笑意,顧左右而言他道。
“這是咱們大楚的西山行宮,哪有什麽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問你,”我垂眸望着他略帶躲閃的神色,壓低聲音道,“我是要你帶路。”
“公子!您、您可別為難奴才了。”
總管谄媚的笑意因此僵持在臉上,額間随之冒出些許冰冷的細汗,“這可是太後娘娘的旨意,奴才縱然有心……也不敢違抗懿旨啊!”
“是麽,”我唇間緩緩勾起幾分冰冷的笑意,“質子身死,此乃滔天大罪,刑部可并非你們推卸給孫平就糊弄得了的。”
“今夜被送去掖幽廷,和戴罪立功,你們選一個。”
“公子饒命!公子饒命啊!”
那小內侍沉不住氣率先被吓破了膽,聽聞此話頃刻跪了下來,伏身戰栗着讨饒道。
“公子有所不知,這、這質子的飲食起居向來并非由我們二人負責!都、都怪那王佑!定是他日日中飽私囊,把那些銀子都拿去賭了!”
“……張順!”
總管回首望向他,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道。
“你這小崽子知……”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硬生生将後續的話語咽了下去,随後再度擡眸望向我,躬身行禮賠笑道。
“公子……縱然奴才們無心失職,可此事……也大可不必鬧到掖幽廷不是?”
“奴才……方才只是見公子器宇不凡,定是哪位大人的貴子。”
總管依舊谄媚地笑着,渾濁的眼中卻隐約萦繞着探究之色,“奴才也是怕公子被他不小心過了病氣,公子如此千金貴體,奴才們可擔待不起啊。”
我知曉常年深處深宮之人有多老練狠辣,眼前這位年過五十的總管,的确不似那小內侍般容易唬住,此番看似退讓迂回的話語,不過是想借機打探我的身份,好教他見風使舵罷了。
可這偏偏又是最說不得的。
此事一旦敗露,若被太後知曉我罔顧懿旨暗中接見風間延……我倒是無懼任何懲罰,只怕阿延他會因此而受牽連。
可此刻他已身處性命攸關之際,我亦暫且顧不得以後之事,只得日後再做安排。
“你若想知曉我的身份,”我微微俯身逼近他愈低的頭顱淡淡道,“大可直接去問太後娘娘。”
“奴才不敢……”
總管讪笑着後退半步,擡手擦了擦額間的冷汗。
“公子若實在想會見那質子,奴才為您引路便是了,只不過……還請公子莫要聲張,畢竟此事,是極不合規矩的。”
總管說着,回身重重拍了拍依舊戰栗伏跪的小內侍。
“還不快起來!”
随後躬身擡首扯出牽強的笑意引路道, “公子,請。”
黑暗中幾度峰回路轉,入眼宮門靜寂,已是禁苑幽僻處。
“便是此處了,”總管于陳舊的偏殿前駐足,躬身行禮道,“公子請自便,奴才這就退下了。”
“且慢。”
我擡眸望向這緊閉的陳舊殿門,大抵是有些醉意的緣故,心脈仿若莫名停滞了半拍。
随後垂首将指間騎射所戴的青玉扳指緩緩摘了下來,遞至那總管面前低聲道,“這個賞你。”
“公子您這是……”
總管眼尖地探究到這扳指的清透,認出來這定是品相極好的青玉,眸中頃刻燃起貪婪的微光。
話語間卻佯裝為難以退為進道,“無功不受祿,您這青玉太過貴重,簡直折煞奴才了。”
“你若肯為我做事,又何來無功不受祿一說。”
我将他面前的青玉扳指緩緩垂落,他頃刻心領神會地伸出雙手接過。
“公子請講,”總管仔細地把青玉扳指收回懷裏,擡眸望向我谄媚笑道,“若是奴才力所能及的,定為公子效勞!”
“我要你明日把郎中請進來,”我垂眸望着總管微變的神色,繼續加重籌碼道,“此事若成,再加三百兩。”
“是,”總管這才颔首笑着應道,“奴才明日一早就去辦!”
“藥材之事無需憂心,”我思慮着低聲繼續道,“教郎中挑些上好的藥材,我會按三倍銀兩賞你。”
“還有,”我擡手中斷了他再度躬身行禮的動作,垂首望着他低聲問道,“你可知……除卻宮門,還有何處可入行宮?”
“這……”
總管聞言面露難色地将眉間蹙成一團,我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定是知曉此事,便将懷中的紫檀折扇遞至他面前。
只見他方才那欲言又止的糾結神色頃刻化為烏有,躬身接過後貼近我半步輕語道。
“行宮南側與山壁鏈接處,偏僻罕至,年久失修,只可惜長滿了藤蔓,若想要修繕,只怕要廢很大的心思……”
“知道了,”我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,“明日未時一刻,承影湖側的假山等我。”
“奴才記下了,”總管躬身将紫檀折扇緩緩收至懷中,“您若無旁的事吩咐,奴才這便告退了。”
片刻後,我回身再度擡眸望向這道陳舊落敗的殿門,不知為何明知他已與我相距咫尺之間,卻仿若沒了推門而入的勇氣。
靜寂的殿門外除卻我略顯紊亂的呼息,再無任何旁的聲響,連拂過耳畔的微風都幾近無聲。
我在猶豫什麽,我也并不全然知曉。
許是怕再度見到那憂郁的眼眸,也許是更怕那片宛若琥珀的笑意盈盈,如今面對我這個失信之人早已分毫不剩。
是了,自那日起,我當真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風間延了,未曾想機緣巧合下,上天竟願再度給我一個機會。
給我一個……
和阿延重頭來過的機會。
我擡眸望着斑駁的漆痕,終是下定了某種決心,随着隐約作響的陳舊之聲,緩緩推門而入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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